信任是社会协作的基石，深刻影响着从人际交往到组织机构运行的方方面面。心理学通常将信任定义为，在对他人的意图保持积极预期的情况下，愿意接受自身脆弱性的一种心理状态[1]。为探究信任的产生机制，研究者们发展了信任博弈等经典范式[2]。传统理论，如社会交换理论或社会认同理论，倾向于认为信任是在重复互动、共享群体身份等累积性经验中逐步塑造的[3, 4]。然而，日常生活中人们又时常需要在信息匮乏的瞬间快速做出信任判断。启发式模型为此提供了补充解释，认为个体能依赖诸如面孔、声音、社会地位等微小线索，在极短时间内形成信任决策[5, 6]。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能迅速激发信任的线索，如注视、声音特质等，都首先作用于人的注意力系统。那么，一种更为基础的、无需复杂符号线索的状态——即当两个人共同关注同一事物并意识到彼此的关注时所产生的“共享注意力”[7]——是否本身就足以催生信任？尽管已有研究使用联合侧抑制任务（joint flanker task）证明，共享注意力能促使个体自动处理搭档的任务相关信息[8]，但它是否以及如何影响后续的信任决策，仍是未解之谜。同时，随着双脑成像技术的发展，研究者得以窥见人际互动时大脑间的实时耦合，为从神经层面理解社会交互提供了全新视角[9]。
2026年3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心理学系何晓松团队在《Human Brain Mapping》上在线发表了题为“Trust Emerges From Shared Attention: Behavioural and Neural Evidence From Dual EEG”的研究论文。该研究通过结合联合侧抑制任务、信任博弈和双人脑电图（dual EEG）技术，首次揭示了共享注意力能独立于沟通、反馈和互惠历史，通过增强前额叶振荡活动、强化脑内Beta频段功能连接以及提升脑间Theta频段同步性这三重机制，有效促进人际信任行为。（拓展阅读：何晓松课题组相关研究进展，详见“逻辑神经科学”报道（点击阅读）：Sci Adv︱何晓松等揭示网络控制理论应用于脑科学研究的生理基础）
为探究共享注意力是否能催生信任，研究者设计了一个精巧的两阶段实验。首先，50对互不相识的被试被随机分配到“共享注意”或“分离注意”组，共同完成一项联合侧抑制任务，以操纵他们的注意力状态（图1C）。随后，他们进行多轮信任博弈（图1D），同时通过双脑电图设备记录其神经活动。
图1 实验设计和操作流程
1. 行为学证据：共享注意力提升信任水平与决策速度
行为结果显示，共享注意力显著影响了随后的信任行为。首先，两组被试在人口学特征和基础信任倾向上无显著差异，排除了先验因素的影响。然而，在信任博弈中，共享注意组的被试从第一轮起就表现出更高的投资额，且这种差异贯穿整个实验（图2）。进一步的分段回归分析表明，共享注意组的投资额在早期增长更快，说明其信任建立更为迅速。此外，共享注意组整体的决策反应时也更短，提示他们的决策可能更依赖于直觉而非冗长的计算。这些结果表明，仅仅是共同关注的体验，就足以让个体更愿意信任对方。
图2 信任博弈游戏中不同试验中的投资与反应时间。
2. 脑内神经机制：前额叶振荡与功能连接增强
共享注意力为何能促进信任？脑电数据提供了神经层面的解释。首先，在振荡功率上，共享注意组的前额叶区域在Theta、Alpha和Beta频段均表现出更高的能量。研究者认为，前额叶Theta波的增强可能反映了在不确定情境下进行冲突监控与风险评估时的认知投入[10]；Alpha波的增强则可能与减少心理距离、促进自我-他人融合的社会情感加工有关[11]；而Beta波的增强，可能预示着对合作意图的强化和对怀疑的抑制[12]。
其次，在脑内功能连接层面，共享注意组在Beta频段表现出更强的前额叶-右侧中央区以及前额叶-右侧颞叶的功能连接（图4）。前额叶-中央区的连接可能协调了注意力与执行控制；而前额叶-颞叶的连接则可能支持了社会推理与情感整合。这些连接强度的个体差异与信任投资额呈正相关，表明一个整合了认知控制与社会情感信息的神经网络，是促成信任的关键。
图3 信任者的投资行为与功能链接的耦合度之间的相关性。
3. 脑间神经同步：双脑协同的Theta节律
研究最引人注目的发现来自于双脑分析。通过计算相位锁定值（PLV），研究者发现，共享注意条件下，被试搭档之间在右侧额叶区域表现出显著增强的Theta频段脑间同步（图4）。这种跨脑的神经耦合，被认为是人际间心理状态对齐的神经标志。Theta频段的同步与共同意图、角色协调以及对他人行为的预测密切相关[13]。在共享注意组中观察到的更强Theta同步，表明即使是陌生人，在经历了共同关注的体验后，其大脑也能建立起一种有利于协同互动的“神经纽带”，为随后需要相互揣测的信任博弈奠定了神经基础。
图4 神经同步性与行为测量值之间的相关性。
文章结论与讨论，（未来）启发与展望
综上所述，中国科大何晓松团队的这项研究首次从行为和多层面神经活动角度，系统地揭示了共享注意力是促进人际信任产生的“快捷方式”。其核心结论是，即便缺乏言语交流、视觉线索或互惠历史，仅仅是“我们共同关注同一事物”的体验，就足以通过提升个体前额叶的认知与情感加工效率、强化脑内长程功能网络连接、并最终促使双脑在Theta节律上达成同步，从而催生出更高的信任水平。
这项研究的创新性与重要性在于，它将信任的产生机制从复杂的经验积累和符号线索处理，推向了更基础的、可经由实验操纵的社会认知状态-共享注意力，为理解人类快速信任的形成提供了一个“最小模型”。研究发现的“个体内-脑区间-脑间”多层级神经机制，也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社会互动神经基础的认知。
然而，本研究也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实验采用了严格的隔离设置，排除了视觉和言语交流，虽然这有助于孤立出共享注意力的纯粹效应，但与现实生活中丰富的社交情境仍有差距。其次，研究采用被试间设计，未来若能采用被试内或交叉设计，将能更直接地检验注意力对齐的影响。此外，研究的样本主要来自特定年龄段和文化背景，其结论在更广泛人群中的普适性有待验证。
尽管如此，该研究依然为未来研究开辟了令人兴奋的方向。例如，后续研究可以在更自然的互动场景中，探究共享注意力如何与面孔、语音等线索相互作用。同时，这些发现也为社会化干预（如社交技能训练）或人机交互设计（如提升对AI代理的信任）提供了潜在的应用启示，通过构建共享关注的体验，或能有效促进信任关系的建立。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02/hbm.70504
本文的第一作者为杭雨霑和吴韡特任副研究员（并列第一作者），通讯作者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心理学系吴韡特任副研究员和何晓松特任研究员。该研究得到了中科大新文科基金（USTC，项目号：FSSF-A-230101）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研启动基金的资助。